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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分钟后,任重抵达了位于下源京市外城区的卫生管理处。
这片区域由白色围墙包裹。数座厂房错落分布其中。
刘韬处长早早在大门外候着,见任重来了,主动往前迎去。
要论公民等级,刘韬也是七级,与任重一样。但他已经卡在七级公民这个阶层很多年,基本没有继续晋升的可能性,和任重这种上升期的新锐没有可比性。
再过段时日,刘韬就能顺利退休,得到长期冷冻的资格,直奔大迁徙之后的新世界。因此,哪怕知道让任重验尸不不合规矩,他也让了步。他并不想彻底得罪这位当红新锐。
三分钟后,任重走进了停尸房。
这里的气温偏低,接近零度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。一台又一台自动化机械将新的尸体不断送进来,由自动化机械扫描检查,再进行分类处理与放置。
任重在角落里见到了卓翼航。
他安静地躺在那里,浑身淤青,眼睛肿得仿佛两个红苹果。
拉开裹尸袋,任重发现卓翼航的四肢呈奇怪的姿势扭曲着。
任重简单检查了一下,判断出造成淤青和扭曲的伤害应该发生在卓翼航还活着时。
这证明卓翼航生前经历了非人的折磨。
此时任重心里倒没多少悲戚。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萌新,也见惯了生死,更知道自己想救就能救所有人,所以现在非常冷静,只稍微捏了捏拳头,旋即转身离开。
无需调查,他已经知道凶手是什么人。除了以秦香为首的那伙曾经的同学,不做第二人想。
任重来看这尸体的一眼,只是为了决定他接下来的行动模式。
回到学校,任重又去教务处简单走访调查了一番。果不其然,上午时,作为学院的奴隶制员工,卓翼航被初级班借调过去参加了一场社会伦理实验。
这初级班正是任重曾经就读过的班级。
在普查官学院里,这种实验并不经常发生,但也偶尔会有。其主要意义在于考察人类在面对不同的处境时,可能展现出的不同心理状态,顺便也能考察掌握了绝对权力的普查官在面对低等人时的自律能力。
这是个苦差事,但凡是被选去当样品的都非死即伤。
通常这类实验只发生在荒人或者低等公民奴隶身上,如同卓翼航这种有一定职务的专业向导并不会被选中。
也不知道秦香等人使了什么手段,竟会将卓翼航的名字点到。
接下来发生的事便顺理成章了。
至于秦香等人的动机,倒也很简单。他们知道卓翼航与任重走得近,就是想用这事来恶心一下任重,“小小”地报复一下,仅此而已。
普查官学院里依然鸟语花香,绿树如茵,但行走在这校园里的任重鼻息里却闻到股血腥味。
他仰头看向初级班所在的教学楼,暗叹一声。
可笑自己竟曾试图拯救与改变他们。
这群人都没得救了,烂透了。
阳台上,正巧课间休息的秦香走出教室。
察觉到楼下的目光,秦香扭头向远处看去。
尽管隔得很远,以她的视力也看不清楼下那人的面容,但直觉还是告诉她,下面那人是任重。
她得意地一笑,再一挑眉,然后梗着脖子扬长而去。
她的确拿任重没办法,但不代表她找不到报复的手段。
她觉得自己这次做得很成功,既能打击到任重,又没有任何违规操作,没给任重再发难的机会。
但秦香显然小瞧了任重,她也完全没注意到,任重也在笑。
当天傍晚,放学后,任重与已经进入孟都集团,担任集团总裁助理的38号改造人联络上了。
如今的38号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,只有一个数字代码以及肩膀上的二维码作为身份标识,得到休伊特·奥古斯都“赏识”的他给自己取了个新名字,名叫黎阳,寓意为黎明的太阳。
这名字非常大气与嚣张。然而,以休伊特这样目中无人的性子,竟同意了,甚至亲自出马,帮黎阳以这名字注册了公民身份。
此事在孟都集团内部还多多少少引起了点风波,不少人第一时间就感受到了休伊特对这名新下属的器重。
任重同样通过萧星月得到了这消息。
与别人的惊诧不同,任重对此早有心理准备,并在心中默默赞一句,38号是个狠人。
事实上,大约在一周前,一名来自孟都集团某下属家族的普查官学院学生主动找上了任重,并给了他一个“微信”通讯编码。
对方倒也没说名字,只说这是你最信赖的朋友,当你感到烦恼时,可以与对方聊聊。
任重收下了这号码,并未第一时间联系,而是等到了今天。
黎阳非常高兴,甚至主动问询任重遇到了什么情况。
任重如实相告,说道:“我在普查官学院里结实了一个新朋友,但是……唉,其实我很迷惘。如今的我已经达到了这样的地位,却依然只能看着自己在乎的朋友惨遭虐杀,什么也做不了。在这种心态下,我想起了这号码,想起联络你。说来也真奇怪,尽管介绍人并未告诉我这是你的号码,但在拨通之前,我就已经猜到了对面是你。真是奇特的缘分。”
对面的黎阳哈哈大笑,“我也一样。用公民的话来说,我俩这叫一见如故。”
任重:“确实。那么,我的朋友,关于我的状况,你有什么建议吗?”
对面的黎阳思索了几秒,然后笑道:“我可以帮你,也愿意帮你。但这件事不太方便在网上聊,你来一趟孟都城?”
任重闻言,隔空连连摇头,“这不可能。你应该知道我现在与孟都集团水火不容,我到孟都城不是自寻死路么?”
黎阳嘿嘿一笑,“这你就多虑了。”
任重:“为什么?”
“不为什么,我可以保证你的绝对安全。你只要信任我就行。”
任重:“但我现在是普查官学院的学生,不能擅自离开下源京市。”
黎阳再道:“这个你放心。其实我一直在关注你的动态。据我所知,将你困在下源京市的主要势力就是孟都集团。现在既然你与我是朋友,那孟都集团与你,自然也就成了朋友,障碍也就不存在了。”
对方说得斩钉截铁,任重却轻易品出了更多内涵。
这38号的能耐的确非同小可,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完全渗透孟都集团。
可怜休伊特·奥古斯都自诩雄心壮志,野心勃勃,如今却如此轻易地给人做了嫁衣裳,恐怕还不自知。
“行,那我这就去向学院申请休假。等会就出发,直飞孟都城。”
“好,我等你。”
大约在傍晚时分,任重的私人飞艇落进了孟都城的停机坪。
与充满后现代科技感的深都城和下源京市相比,孟都城是另一种风格,没有多少高楼,只有大片大片的半球状白色建筑,如同蘑菇般点缀在大地上。
“任先生你好,我是黎主任的助手,我奉命来接你。”
一个容貌上佳的年轻女子快速迎了上来,恭敬地一压身,露出胸前大片雪白。
任重点点头,然后兴冲冲地就要往前走:“好,快带我去见他。真不可思议,我还以为自己会被伏击呢,哈哈哈哈!”
他表现得非常毛躁。
这女子吟吟笑道:“你多虑了。现在,整个孟都集团的高层,除了那位还在冷冻中的创始人之外,都是我们的朋友。”
任重嗯了一声,坦然接受了这女子看似大逆不道的说辞。
随后,任重真就双手插着兜,在女子的带领下大摇大摆走进了孟都集团总部。
沿途时,任重有留意到旁边的安保人员,都是些高阶殖装战士。
这些人里有一部分认识他。这类人的目光里多少流露出些敌意,但同时还有疑惑。
疑惑压制着他们的敌意,让他们既跃跃欲试,却又努力收敛着,让场面上的气氛显得有几分诡异。
观察到这现象后,任重心头不禁羡慕起黎阳的能力来。
某种意义上,黎阳,也就是38号是无敌的。
他只有一个漏洞,就是没办法控制任重。
电梯停稳,任重直接抵达了整个孟都城里最大的蘑菇建筑顶层,并踩着踏步式传送带直奔孟都集团总裁助理办公室,见到了黎阳。
比起还是荒人时,如今这人变得更胖了些,脸上圆润了些,留着一头朴素的短发。
他脸上带着看似和善的笑容,眯缝着的小小眼睛里却又有点鹰视狼顾,透着股狡猾与阴狠。
任重假装看不懂,快步走上前去,更自来熟一般抱住对方肩膀,哈哈笑道:“之前我见你被孟都集团赎走,还曾担心你的安全,现在看来我是多虑了。你在这里过得如鱼得水啊。”
其实任重与黎阳并没有那么熟。
当初二人在人性乐园里也只短暂见了一面,并且在此之前胡杨还差点死在黎阳手里,基本算是有仇。
所以任重此时说出这番话来,违和得让人不忍直视。
但奇妙的是,黎阳非但没有不适,却反倒同样热情地拍了拍任重肩膀,“当然,你以前是不了解孟都集团,总靠自己脑补,那就容易想太多。其实啊,这里都是好人,说话也很好听。”
任重:“嗯。”
黎阳做了个请的姿势,让任重坐到旁边的沙发上。
随后,他再回自己办公桌,弹开投影仪,“我已经将秦香等人的家族信息调查出来了,你可以先看看。虽然你失去了一个朋友,很遗憾,但我认为,这是我们扩张势力的好机会。”
任重一摆手,“什么扩张啊,我现在还在受到打压呢。”
黎阳摇了摇头,“放心,等会我就引荐你见一见我的老板,休伊特·奥古斯都先生。你已经是我们的自己人了。”
……
看完资料后,任重眉头皱起,表示觉得这事儿棘手。
秦香等人的确颇有来头,地位虽不如马夏澄、休伊特、嬴浩等等核心继承人,也不如唐翔云这类次级继承人,但又比绝大部分源星公民更高。
他们基本来自七级以上的公民世家,都是九大企业早期成员的后人。
这些家族又分散在源星星系各地,经营着这样那样的势力。势力的种类包括企业与行政单位,与阳升马家的情况相似,但又强上一线。
资料里给了个梗概的统计数据,这十九方势力统合起来大约控制着接近十万亿源星币财富,数千万人口。
黎阳说道:“里面有三家人就是孟都集团的供应商,和奥古斯都家族牵连很深。但没关系,我们才是自己人。我愿意帮你趁机发难,将这些资源整合起来,集中到你的手中。大迁徙总是要淘汰一些人,提前完成资源整合,可以进一步提高生产力。在整个源星人类的社会结构中,我还没有看到比你任重更强的管理者。”
任重一拱手,“过誉了。我担心奥古斯都先生会不会同意。”
黎阳:“放心,他会点头的。”
说着,黎阳又看了看表,站起身来,“行了,总裁的会议已经结束,我这就带你去见他。”
任重跟着黎阳走出门,却并未再多走几步,而是径直来到隔壁办公室。二人的办公室紧邻着,可见黎阳“受器重”的程度。
这间办公室占地面积极大,如同一个大厅。
大厅中央摆放着一个立体投影仪,囊括了八大行星、源太阳、小行星带在内的整个源星星系的信息都被投放了出来。
虽然任重知道源星人类的足迹已经踏足了整个星系,但由于公民等级所限,过去他未能查看到这些绝密情报。
如今他倒是终于有机会一览全图。
除源星之外,整个星系里几乎每一个直径超过五公里的星体上竟都有人类居住地。
源火星与源金星上的人口更已经超过五亿,分散在星球各地。
黎阳见任重对这投影图有兴趣,大大方方走上前来,用手指在空中虚晃,缩小画面到源星本体。
黎阳指着里面的色块说道:“红色的区域是孟都集团的控制区,看着是不是像满天星?很壮观吧?”
任重吞了吞口水,“是的。休伊特先生真了不起。”
黎阳不置可否,又将画面拖到第一洲,再将手指在阳升市区域一点,代表任氏集团的绿得发紫的大块绿斑也变成了血红色。
黎阳感叹道:“和你比起来,休伊特·奥古斯都还是差上一线。你对你的下属的控制深度,超乎我的想象。”